别墅里的叹息

别墅里的叹息

孔明

周末，去南山访友。友是先富者族，我谓之富友。富不富，别墅可作证。路像蛇一样依山傍水向幽谷延伸，车像骑了蛇蜿蜒行进，越来越远离了人烟，越来越逼近了清凉界。一条白练若有若无，友说那是瀑布，他的别墅快要到了。车就一拐，穿越了一拱新桥，钻入了一片树林，白花花一幢小楼扑面而来，随即驶入一个花草茂盛的院落，围墙是一丈多高的铁栅栏，瀑布就悬在楼后头。无须问，这就是友吊在嘴上的别墅了。

作为成功人士，友常自嘲，他不缺钱，却缺山，缺水，缺阳光，缺氧气，缺田园生活，缺贴近民间、自然、原始生态的阅历和感觉。他建别墅，就是缺啥补啥。言罢，友必要开怀大笑，笑声震得树上的黄叶纷纷落地，鸟儿纷纷离枝。我常揶揄他：“如愿以偿了吗？”友一脸得意，反问我：“我做过亏本买卖吗？”末了必要加一句：“别墅就是好，不信，你跟我去感觉一下。”于是，我就置身在友的别墅里了。

住了一晚，友果然问我感觉，我说：“有比没有好！”住别墅，有城里单元房无法企及的优越。独门独户，出来进去都使人想起李白的诗：“问余何意栖碧山，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杳然去，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楼背着巍巍青山，门对着淙淙绿水。铁栅栏宣示了一种拥有，却不阻挡清爽的山风、沁人的野芳、婀娜的树影、蹁跹的蝴蝶、啾啾的鸟语和悦耳的泉鸣。房接着地气，脚踩着露水，人呼吸着负离子，这对住单元房的人来说像天方夜谭。耳里没有了喧嚣，却有了久违的宁静；眼里没有了尘土飞扬，却有了草木的郁郁葱葱。面对漫山遍野的红花绿翠，花盆里的植物是可笑的；面对如诗如画的山水峥嵘，墙壁上的风景是可笑的。对友来说，一周有五天在忙碌，城里的单元房只是个栖息的旅店，远离都市的别墅才是他放松身心、享受生活的颐养之所。

然而，我却一声叹息。嘴上不说为什么，心里却充盈了太多的不以为然与感慨。别墅就是别墅，不是单元楼，也不是农家屋。深入了自然的怀抱，不等于就融于了自然的血脉。看起来山水、阳光和新鲜空气都“补”了，但“补”的毕竟是“补”的，和衣服上的“补丁”一样，总是个缺憾。独门独户是真正的独门独户，失去了群居的乐趣，也失去了比邻而居的风情。青山遮挡了视野，绿水流去了繁华。铁栅栏里的拥有并非真正的拥有，安全感其实是个零。山风是如来风，野鸟是吉祥鸟，远离人烟，却也远离了红粉世界的斑斓多姿。房接着地气，却屏蔽了社区的人气；脚踩着露水，却隔绝了生活的本色。喧嚣令人厌恶，却也令人泰然自乐；宁静使人安详，却也使人孤寂。虽然置身山水，别有怀抱，但养花养鸟，也是一种别样的情怀与寄托；山水如诗如画，贴在墙上也是一种爱，一种美，一种追求。栖息在林楼广厦里，人像鸟儿回归了森林，像鱼儿游进了湖海，拥有的自是一种舒适，一种惬意，一种归宿。知足的人，有一斗室遮风挡雨便乐不可支；贪婪的人，有一片屋宇随心所欲仍闷闷不乐。有的人睡在狭窄的陋室里，夜夜都有囫囵觉；有的人睡在豪华的别墅里，不吃安眠药，就难以进入温柔乡。

即如我的这位富友，拥有别墅是令人羡慕的，但羡慕的只是我等不被疏远的穷友，更多的人眼里分明只有觊觎，心里也分明只有诅咒。友总做出怡然自得的样子，实际上他是否真的怡然自得，唯有他自己知道。他的别墅他是不敢一个人住的，不到周末，他的一家三口也未必敢回去住。不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，心灵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。道理就像天上月，明摆着：人不是兽，兽也多半不能孤立生活，除非是老虎，但老虎正在接受着人的保护。古往今来，人与人之间，见不得也离不得，村庄就是证明。走在街上，你不认识我，我不认识你，但你从容，我也从容；你坦然，我也坦然。人走夜路，听见咳嗽，便会少一点胆怯。友告诉我，他曾经大了胆子独住过别墅一宿，整夜没有睡踏实，一有风吹草动，就心惊肉跳，想披衣下床看个究竟，却隔着防盗门窗毛发直竖。俗话说：“为人不做亏心事，半夜不怕鬼敲门。”友自信没做过亏心事，但住别墅最怕夜半时候人敲门；即使红日当空，门铃响照样犯嘀咕。此中玄奥，并不难参透。

别墅里的叹息也只是叹息，并不妨碍我做拥有别墅的美梦。别墅毕竟是别墅，不是茅屋草棚。吃不到葡萄，不能说葡萄是酸的。即便是酸的，也是葡萄，不是红苕、柿子。还是那句话：“有比没有好。”人都知道生不带来，死不带去，但还是要争个你死我活。钱在银行存着，梦在心里搁着，有一座别墅在山里藏着，那说明什么，别问我，问我也不说。

2009年9月2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