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泽平

唐泽平

孔明

我住在安远门外，居高西望，落日一览无余。忽一日，西边崛起一幢高楼，乳白色调，醒目而又碍眼，使斜阳不能朗照，使我一阳台的花朵不能怒放，心就一直别扭。2004年初夏，马河声说我的眼皮底下有高人，我便表示愿访。走了几步，就步入了那幢乳白色的高楼。门开处，巍然屹立一“雕塑”，彷佛“秦俑”；一脸的胡须，又仿佛“胡人”。一瞬间，我正要赞美“雕塑”惟妙惟肖，“雕塑”却活动了，竟是我要见的高人唐泽平。握手，来不及寒暄，我已被墙上的篆书吸引。唐泽平招呼喝茶，我没有就座，而是只顾着大饱眼福。一桌不同形状的石印，证明我确是遇到了高人。且听他说话。话不很多，木讷得有点痴呆；话头一转到书法、篆刻，又判若两人，话多得像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，惊得我目瞪口呆了。一恍惚，感觉是遇到了古人，满座的高谈阔论者，都低矮了下去。握别的时候，我回看了那幢乳白色的高楼，笑道：“原来是你挡住了我的阳光！”他认真，纠正我：“是楼！”我亦笑：“是你住的那幢楼！这或许就是缘分！”此后经年，每看见那幢楼，我就想起了唐泽平。

有几次和唐泽平不期而遇。偶尔，他拉着妻子的手。如果只遇见他，我必走过去，和他热握，与他聊上几句。他永远不会知道，我会目送他很远。我在想，古往今来，大隐隐于市。唐泽平是隐者。胡发茂盛而半白，头脸仿佛岁月的雕刻，眉宇里有光芒在放射。百分之百引人注目，百分之百不被人认作是艺术家。这有个缘故。时下是“皇帝的新衣”时代，艺术家的头脸上不挂上艺术家的招牌，就不会被当成艺术家，除非天天上电视，混个脸儿熟。街上人来人往，谁会想到，迎面而来、擦身而过的，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呢？早在上世纪70年代，唐泽平就已出道，他的书法，他的印章，他的名字，曾经是少年得志的标杆。他的作品登堂入室，走州过县，甚至漂洋过海，令多少同龄人热眼，令多少同道人赞叹。然而，他不张扬，不膨胀，不阿附势力，不屈就世风，总是保持着冷静与自尊，总是坚守着风骨与本色。孤独中不肯跪求施舍，寂寞里宁愿忍受冷落。为艺术奔波，所以他苦中有乐；为理想活着，所以他精神喜悦。黑发虽然变成了华发，唐泽平的含金量却也与日俱增。天道酬勤，道润苦心。孜孜矻矻的艺术之旅，正在逼近少年之梦的豪华追求。日红天边，云蒸霞蔚。我庆幸，为我能遇唐泽平，更为这个时代有了唐泽平。

我的桌案上，常摆放着唐泽平的书。读书眼累了，写作手困了，我喜欢拿着他的书，到阳台上去，沐浴阳光和芳菲，欣赏书法与篆刻。他的书法和篆刻，说白了是一个连体儿，两种形体，一个灵魂。他是篆刻家，他的篆刻不像是刀的凿剜，倒像是岁月的烙印，造型里有神功助力，图形里有鬼点子暗示，魔幻般的构思总是不同凡响。彷佛胚胎于混沌，而出土于上古的遗址，古风扑面而来。形态恍惚，依稀似甲骨上的文字，端详再三，却分明注入了时代的气息；刀法朦胧，青铜铭文若隐若现，却于朦胧处多了一种鲜活生动的“别有用心”。所谓艺术的魅力，于此显现出作者的实力。唐泽平的书法造诣可能来自碑帖，但书法灵感显然又来自篆刻。这是他天生的优势，所以他的篆体书法一看就是他的手笔；即使他的行书也不能摆脱刀功的惯性束缚，而显现出一种猎猎雄风，一种浩浩正气。

贾平凹说书法和篆刻是唐泽平的双翼，又说他看好唐泽平的将来。这话已经有了年头，而且正在被证实。唐泽平与书法、篆刻早已三位一体。双翼舒展如鹰击长空，唐泽平不龙翔凤翥，还叫唐泽平吗？

2009年10月3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