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
读书遗梦
孔明
我出身农门,祖上不识字,便无从读书。初解人事时,俩哥一姐俱已上学,羡慕之至,常跟随姐姐身后,跑到学校,装模作样,颇得女老师好感。入学后,识字渐多,便不满足课本。见有字纸者,便读之;不识之字,便问之。村中识字者,多竖拇指。却无书读,看见书,如见至宝,借之不得,怅然若失;得之,必如饥似渴,惟读之而后快。少时读书情景,至今历历在目。
和其他孩子一样,我喜欢读连环画,攒一角两角钱,便买连环画,很快就藏了厚厚一沓子。有一年冬,得一本连环画,是关于秦始皇的,一个人高卧麦秸积上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头顶上是蓝的天,红的日,日光暖融融的。天地之间,似乎只有了我。不理解秦始皇那么臃肿呀,干嘛穿那么宽、那么厚、那么多、那么累赘的衣服呀?以我当时的阅历,村里死了老人,才穿那样的衣服,里三层,外三层,所以臃肿。我的祖父就有那样的衣服,藏之棺材里,每年七月七,要拿出来晾的。农村孩子怕鬼,看见老衣,如同看见了鬼,吓得不敢看,更不敢走近。
除了连环画,读书无选择,得到什么,读什么。当然,得到最多的是小说。只要是小说,不问是谁写的,都能入迷。小说一到手,读就成了头等大事,恨不得一口气读完。白天上学回家,边走路,边捧着书读,同学都叫我“书虫”。坐在门墩上,风吹着,阳光照耀着,一直读到黄昏,觉得这就是享受。喜欢趴背墙上,眼盯着书,耳逮着大人的话,居然两不误。书有意思了,就忘乎所以,常咯咯笑。妈就半嗔半夸:“你看这娃,书读瓜了,没人逗他,他自己笑。”大人的话有意思了,就走神,插话,甚至接大人的话,妈又说:“你看这娃,读书是装样子么!”灯下读书,常烧了眉毛。最喜欢夜里读书,读到夜深人静,仍不肯回被窝去。妈就喊,喊不动就骂。小时候不理解妈,以为她怕费煤油。长大后才明白,她是怕费眼睛。为了躲避妈骂,便不肯跟妈睡火炕了,偏要睡炉炕。炕与炕隔一壁墙,墙有窗,透光。点的是煤油灯,灯是墨水瓶做的,小巧。怕挨骂,便找一本书,竖立,半打开,遮住灯光。有时候干脆把灯和头都蒙在被窝里。白天常有人笑我,我莫名其妙。妈告诉我,额上的头发烧焦了。很长时间,我竟不知是灯烧的。
读书盼雨天。雨天不必去割草,去搂柴,去帮大人干活,待家里读书心安理得。坐,卧,吃饭,上茅房,都手不离书。雨中读《战斗的青春》,读到李铁抱许凤,竟心惊肉跳。读《青春之歌》,爱林道静,恨余永泽。读《林海雪原》,竟替小白鸽难为情。窗外雨纵风狂,门外檐水滴答,耳里就有了交响乐。眼在书上,耳在声里,神魂在书与声中游走,人好像要飘起来。时过境迁,就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。
门中伯父是饲养员,饲养室有炕,冬天炕烧得热。每天晚上,伯父要为牛拌草,煤油灯多半夜都点着,给牛照亮。我喜出望外,天一黑便直奔饲养室占炕。村中觊觎热炕者多,我是门中侄子,好读书,伯父自然喜欢。热炕上有我睡的地方,灯也被我占着,每晚看书再久,伯父都不说我。在他眼里,读书是正经事。《金光大道》《艳阳天》《晋阳秋》等等,都是在饲养室里夜读的。我上大学后,伯父逢人便夸我:“我孔(我的昵称)把天底下的书读扎(陕西方言,多的意思)了,能不上大学吗?”
那时候得一本书要愉快很多天。村里人盖房,家什都摆到场上,我瞥见一个老瓮里有本书,老鼠啃了角,没啃的角也翻卷了。踅摸了半天,到底把书踅摸到手了,携到窑背沟,才放下心来读,没前没后的情节照样使我神魂颠倒。多年后,我才知道读的是《沸腾的群山》中部。时在春季,窑背沟一沟的桃花盛开,蜜蜂飞来飞去,芳香扑鼻。我抱着书读到日落,心仍被书中的故事揪着。
楼上有个木箱,锁子已经生锈,对我一直是个诱惑。终于等来了一日,家中只有我,我做贼似的上了楼,决定打开木箱。箱与盖之间,一边是锁,一边是合页。旋开合页上的螺丝,盖子就打开了。里边竟是一摞书、一摞报纸和一摞杂志。喜出望外,便迫不及待。书是秦腔剧本,应该属“破四旧”的范围吧?报是《人民日报》,杂志是《红旗》。我不知道《人民日报》是党报,只是看见报上有“刘主席”的照片和文字,心便“突突”直跳。世间只有毛主席,怎么又蹦出个“刘主席”呢?灵感一闪,若有所悟,坚信“刘主席”就是刘少奇。自寻思:怎么可能呢?“打到刘少奇!保卫毛主席!”言犹在耳,口号明明刷在墙上,响在嘴上。报上的刘少奇慈眉善眼,墙上的刘少奇却“穷凶极恶”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?不敢想,就不想了,把报纸回归原位,把剧本和刊有革命样板戏的《红旗》“偷”了出来,转移到我的书箱里。我后来爱看戏、看秦腔,就是这样启蒙的吧?很长时间不敢给旁人说,我家也有“四旧”书。
读初中的时候,随父亲住过一个学期。父亲房间里有一个木箱,合页和锁也都锈了。有一次父亲上县开会,晚上没回来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我故伎重演,用螺丝刀旋开了螺丝。在我看来,里边的书都应该在“破四旧”之列,这使我异常兴奋。读了一本又一本,读得很是过瘾。但读了些啥书,多记不得了。可能得来容易,读来刺激,便顾此失彼了吧?记得有本《儿女英雄传》,“捂”了多半年,转回白玉堂(初级中学),才敢拿出来看。
偶尔得到一本书,陈旧,薄脆而黄的纸,竖排,繁体字,无头无尾,我竟然读得津津有味。夏天,人都坐大场上乘凉,我却躲在屋里读此书。蚊子多得要命,纷飞,嗡嗡,我却守着灯,雷打不动。哪里痒了,就给一把掌。早上起来,胳膊、腿上血迹斑斑。人问故,我说是蚊子的,人就笑我痴,说:“蚊子的,还不是你的?”上高中后,我买了套《红楼梦》,人物、情节似曾相识,恍然大悟,明白了我读的就是《红楼梦》。我早听说过《红楼梦》,没想到我稀里糊涂就读了《红楼梦》。后来我更断定自己读的是70回的《石头记》。
听说世上有禁书,好奇,神往,却不知禁书为何物。上初一时得到了一本书,也是竖排的繁体字本,封皮已磨损,不知谁给糊了护封,写了《啼笑因缘》和“张恨水著”等字。情节曲折迷离,故事凄婉感人,使我不忍失手。上历史课时,我把此书藏在抽斗里偷读,被
实际上“歪门邪道”书才有趣,读起来才刺激。可那个时代,那个年龄,想读“歪门邪道”书谈何容易!也不明白“歪门邪道”书究竟是什么书,总把“歪门邪道”四个字和《啼笑因缘》无法划等号。不过我有个奇怪的想法,但凡书破旧些,就联想到“破四旧”;但凡不是革命的书,就以为是“歪门邪道”书。
父亲所在的供销社,有个古旧物品回收门市部,每遇集,常收一堆旧书。我既然是书虫,自然垂涎欲滴。我去父亲房间,必须经过那一堆旧书。存了心,就能逮着空儿。孔乙己说,窃书不为窃。我当然不赞同孔乙己,但我赞成他的话。可能就是他的话支持了我,使我巧妙地“窃”了不少书,竟不生愧疚之心。如此所“窃”的书中,有两本给我留下了记忆。
一本是个小册子,是关于计划生育方面的,属科普书吧?但我那个年龄,读那本书显然不合时宜;恰也是那个年龄,对那本书最感兴趣。我先是把小册子夹在姚文元和张春桥的两本黄皮书里,用报纸包好,带回了家。等来了一个雨天,人躲在厦房的楼上,读得面烫耳热。一边读,一边寻思。似懂非懂,却还是“懂”了一些人体的秘密。既然是秘密,我就找了同村的一位好友“分享”。给他书时,我限制了时间。他发誓,不按时归还,他是鳖。我去找他要书,他嫂子说他在楼上做作业。我顺着楼梯上去,看见他趴在一堆麦秸里正“刻苦攻读”。我俩还恶作剧,把书中的画图指给同龄的女生看,她们竟一头雾水。可能正是这本书,使我有点早熟吧?初一时上生理卫生课,上到最敏感的那一节,老师红着脸问谁愿意朗读。班上最漂亮的一个女生推荐我,我竟不推辞,念完了半堂课。老师高中刚毕业,正是最“害羞”的年龄;我虽然早熟,但毕竟不是“真熟”,所以即使“害羞”,依旧“出生牛都不怕虎”。这又反证我其实还没有长大。
另一本书是翻译小说,名《饥饿的道路》,巴西作家亚马多著。我小时候反感翻译小说,嫌人名字长,中间还加圆点。我不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不读高尔基,这是唯一的原因。至于上大学后对外国名著一度着迷,那是后话。《饥饿的道路》一直压在箱底。多年前大哥捎来一堆我小时候的藏书,其中就有《饥饿的道路》,妙在它的主人竟是我的忘年交朋友
我十岁的时候,外婆瘫在炕上,需要母亲伺候。暑假,我跟着母亲,无所事事,只有读书。只要读书,外爷就笑眯眯的,不肯使唤我,我乐得抱个书,做出胸怀大志的样子。小舅高中毕业后当兵了,他的藏书塞在窑窝里。多是些政治书和课本,唯一有意思的是一本小说,叫《壁垒森严》,我读了三遍。再没有可读的,我就啃一拃厚的《赤脚医生》。外婆家何以有《赤脚医生》,不得而知。一年以前,外婆家住过下乡的女知青,书极可能是她留下的。巧的是有一次,女知青来看外婆,发现我抱着《赤脚医生》,看得投入,很吃惊,问我:“你能读懂?”我急忙把书丢开,撒腿跑远了。我的医学知识,多半是那本书传授的。
母亲身体不好,迷信。她爱枕一本厚厚的书,说是老书辟邪。对这本书,我当然心向往之。实际上,那不是老书,甚至不是竖排的繁体字本,纸粗糙些,让烟熏黑了。但绝对是“四旧”书。书中都是些神鬼故事,千篇一律。我是读一篇,便加盐加粗地向玩伴们“贩卖”一篇,“勾引”得他们天天惦记,天天跟屁虫似的不离了我。故事有完的时候,我却顺着思路往下编,竟然蒙得玩伴们兴趣盎然。想起这件事,我就觉得好玩。孩子就是孩子,千篇一律的故事也是故事。孩子们价值观很简单:好坏分明,好人比坏人厉害,正义一定要战胜邪恶。我之所以能“蒙”他们,多半是因为他们渴望读书,却没有书;即使有书,也没有时间读。他们中好多人很小就被当成劳动力使,劳动养成了他们好动,不好静,而静才是读书不可缺少的。我挣脱了农门,不是我比他们聪明,而是我好读书,有书读,比他们读书的时间要充裕。
我至今回到村子,同龄以上的人说起我读书的情景,话头就没完没了。我也爱听,就像听别人的故事。实际上,我最惬意的读书生活恰与他们的记忆吻合。上高中的时候,村里人已对我另眼看待。我呢,也自视清高,走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。暑假,我给自留地里放一把椅子,天天早读。身后是园子,面前是菜地和庄稼。每天,看着红日从东山背后升腾,看着露水从包谷叶子上滚落。天地间是这样的美好,又是这样富有生机。蒸腾的早雾时常变幻着五颜六色,激发了我的豪情。在我心里,理想就是那冉冉升起的红日。我会扯开喉咙早读,没有丝毫的顾忌。那样的读书生活像梦,不是梦,却终于成了梦。但即便是梦,也值得回味。我当然知道,也只能是回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