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
一次坐车的经历
孔明
几次过节回老家,去蓝田的客车前总是排着长队,远看像一枚巨大的回形针。这队要排到何时呀?只好打的。10元的客车票,却要花100元。心里别扭,像挨了宰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心理问题。家门口就是客车站,却要坐出租车,这不是摆谱吗?
不久前的清明节那天,我回老家给母亲上坟。母亲入土为安,做儿子的却一直惴惴不安,连日做梦,梦见慈容,醒来一眼泪水。儿子长大了,理解父亲的心。前一日晚就叮咛我:“爸,明天要赶早,晚了,又要排长队了。”睡起来一看表,整7点。下床,刷牙,洗脸,囫囵了一个面包,吸溜了一碗油茶,急忙向火车站赶去。客车就停在火车站的东广场,临近尚俭门。走城墙根,远远又看见了“回形针”,打的的念头一闪,想起了母亲。她老人家俭朴一辈子,泉下有灵,一定不会高兴的。省下100元,足够乡下的姐姐一家买一年的水,或者吃一年的油盐酱醋。前日二哥来电话,说麦价涨到9毛一斤了,他想粜麦,给女儿结婚。我不打的,就省100斤麦呀!念头打消,排队。有专人维持秩序,队形曲折迂回,却也顺序井然。5分钟一趟车,希望在前头。
排了35分钟,谢天谢地,我坐在了客车的最佳位置。挨着一个富态的妇人,可能养尊处优吧,她连声喊累。黑羊绒衫,低圆领,露一圈动人心弦的白,白上的钻石项链更惹人注目。两耳上也炫耀着闪光的东西,我眼拙,不认得是啥宝贝。项链往下我不敢看,却注意到她的手,好像天生是为了展览的,更不知道用什么词去赞美。我是衣帽取人的,断定她一定有私家车。她却自言自语:“坐客车真好!”我赶紧符合:“是呵,是呵。”心里却活动:“她是体验生活吧?”
车一坐满,就发动了,一分钟也不耽搁。车站有严格的规定,禁止超载。我和妇人都庆幸,没有站客,视野就没有遮挡,等上了西蓝高速公路,沿途的春色、春景会扑面而来,那多享受呵!刚庆幸完,车嘎然而止。眼朝外一瞥,出朝阳门了。车门洞开,先蹦上来几位青年,随即挣扎上来一位老者,颤巍巍欲倒。一直笑吟吟的女售票员脸上不悦,对老者说:“您老等下趟车吧,这趟车上没有座位!”后边坐着一个小女孩,奶声奶气说:“妈妈,阿姨说假话,下趟车,下下趟车,都没座位!”妈妈却压低声说:“小孩子家,别嚷嚷!”又听见一位乘客帮腔:“您老这么大年纪,没有人陪同?路远呢,您要有个闪失,就不划算了。”老者憨笑,手抓住护栏不松手。车外边像是有警察发声,司机摇头,踩了油门。
女售票员的脸上堆满了笑,嘴像抹了蜜,声音很悦耳:“哪位年轻人高姿态,给老人家让个座?”车上多半是春游的年轻人,无一响应。女售票员继续动员:“让一个座吧,尊老爱幼是美德呵!”车上仍无声息。我虽然已算不得青年,心态却还没有步入中年,想站起来,又不很情愿,总觉被谁算计了似的。贵妇人可能也不自在,晕红的脸转向了窗外。她应该是有教养的,所以她的不安在情理之中。如果再无人让座,我想我会站起来。与其让心灵被拷问一路,还不如让两腿多担待些。我想车上如我者,一定比比皆是。
车的前头,坐着一位时髦的女大学生。她要不佩带某名牌大学的校徽,我一定会看走眼,以为她是个模特儿。我没想到女售票员瞄上了她,说:“这位小姐,你能不能姿态高一下?”女大学生柳眉倒竖,回敬道:“凭啥?我站了半小时的队,不就为了这个座吗?规定不许超载,为什么超载呀?”女售票员却不示弱,且振振有词:“你看见了,老人不是我抬上来的!再说了,谁不想急着回家上坟呀?多拉人是做好人好事,懂吗?”女大学生把脸别过去,分明是不屑一顾。老者憨笑依旧,目光炯炯,两手抓紧了栏杆。好在路不畅通,车只能往前挪动。车上也有人嘀咕,司售人员想多赚钱,却把让座尴尬甩给乘客。
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:“来坐吧!”车上的人都睁大了眼睛,面对窗外的头脸也都转了过来,只见那位时髦女大学生背后已空了一个座位。女售票员喜出望外,赶紧搀扶着老者坐过去。老者不糊涂,连声说谢谢,看样子颇心安理得。让座的是一个小伙子,站在顶窗下,红了脸,仰头看着顶窗上一方蔚蓝的天。肃然起敬,我就多看了他一眼:脏兮兮的旅游鞋,皱巴巴的牛仔裤,松夸夸的夹克衫,乱蓬蓬的长鬈发,一脸的憔悴,一眼的忧郁。怪,我联想到了行吟诗人,想唱《流浪歌》。
我把眼神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妇人像是如释重负,恢复了雍容华贵的神态。我也如释重负。我想,一车的人都应该如释重负。车,终于上了西蓝高速。
2009年4月11日星期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