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圆

说圆

叫我想象，宇宙天地，无所不圆。月亮是个盘子，太阳是个火球，星斗是个圆点，天际是个圆圈。古人造钱，硬币多取天圆之说，一直沿用到今天。今人造车，万变不离圆轱辘，有车轮在地上飞转疯滚，人长个马腿，也望尘莫及。车轮之快，不仅在自身之圆，而且在转轴与马达之间，圆中有圆，以圆带圆，一圆驱动，诸圆皆动。大观古今中外，小看前后左右，无所不圆，处处有圆，或方其外而圆于内，或实其方而虚其圆。

上帝造人，亦不改圆的法则，但凡要害部位，俱取诸圆：人以头为至尊，头顶青天，不圆不足以胜任；眼观六路，耳听八方，眼、耳非圆不可；鼻孔乃吐故纳新之通道，孔不在小而在圆，一呼一吸，顺乎自然；口不圆不张，则妙语不能畅吐，妙音不能抒发，流言蜚语不能传播，山珍海味亦不能饱享。

女子温柔，亦赖多圆之功。肩圆则富态，胸圆则丰满，腰圆则生动，臀圆则性感。上观脸圆，妩媚立见；下观腿圆，引人注目。裙圆锦上添花，裤圆浑如曲线。启齿则圆润之声悦耳，闭唇则圆巧之状悦目。

老子曰：“元之又元，众妙之门。”此处之元，本义在元始、元初，可以理解为圆。人从来处来，到去处去，生而死，死而生，生死轮回，恰是一圆套一圆。有此圆的哲学，生老病死，亦无须大悲，亦无须大喜。婴儿呱呱落地，哭惊天地，何故?老人得享百年，寿终正寝，不哭偏笑，又何故?本来这世界，终点即起点，起点即终点，如同有生于无，无生于有，反正摆脱不了圆字。

初生牛犊不怕虎，人亦然。头上长角，身上长刺，动辄火冒三丈；乃至碰壁无数，头破血流，才渐失棱角，归心于圆。所谓八面玲珑，世故圆滑，才合生存法则；不偏不倚，不前不后，居于中而左右逢源，立于圆而进退自如；常打擦边球，坐山观虎斗，可收渔翁之利，却无杞人之忧。自古良药苦口人厌恶，忠言逆耳人难受，莫如巧舌如簧，颠倒黑白，把方说成圆，不费吹灰之力，即可收欲收之效。

天是个圆，男人一半，女人一半，男婚女嫁，两半成圆。俗有小天地之称，此是出典。古人称新房为洞房，男女入洞房，又称圆房。“洞”为圆，深不可测；圆为始，妙不可言。圆就是完，合卺完婚，恩爱合法，在天愿做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红白喜事都是喜，红迎始，白送终，终是完，完是圆，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

在道家眼里，宇宙是一个阴阳鱼，无论阴阳如何转化，永远不悖其圆。有为阳，无为阴；实为阳，虚为阴；肉眼看得见的为阳，看不见的为阴。阴阳合和，恰可为圆。向前看是阳，向后想是阴，看的是个半圆，想的也是个半圆。有情人两地分居，月圆人不圆；无情人同床共枕，人圆心不圆。

宋代有位女才子，姓朱名淑真，与丈夫新婚而别，望夫归，夫不归，乃修书一封，千般情，万般意，一言难尽，索性不写一字，却画一纸圆圈，并有背注诗云：“相思欲寄无从寄，画个圈儿替。话在圈儿外，心在圈儿里。单圈是我，双圈是你。月缺了会圆，月圆了会缺。我密密加圈，你密密知我意。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情，一路圈儿圈到底……”不圆思圆，成就了一曲《圈儿诗》。由此想来，人间佳话，不过花好月圆，破镜重圆，合家团圆。

先人崇圆，却挽不住年轮飞转，于无可奈何之际，便有了圆的节日。一年完了，又从头来了，就是“元旦”。春节能吃团圆饭，皆大欢喜；盼团圆而不能团圆，自然伤悲。正月十五闹元宵，热闹完了，年也就过完了。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此是上天的告诫，令天下人莫贪圆。“满招损，谦受益”，与其守圆看缺，毋宁守缺望圆，即使黎明未至，晨曦未露，但须守望，一轮旭日必要喷薄而出，那映入眼帘的，不正是个“圆”吗?

1995年3月1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