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老屋
2013-02-28 09:58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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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的老屋

孔明

故乡在梦里,老屋也在梦里。老屋为土木结构,坐西朝东,低矮。听说这里原是一亩庄稼地,东西长,南北短,南北正好容得下三间房。地的主人是父亲的干达,干达慷慨,把这一块地当成了见面礼。家就搬了来,左有邻,右有舍。左邻就是北邻,垒墙的时候北邻说:“能借住(利用)就借住吧,多垒那些胡基干啥?”山墙垒了一半,不垒了,只弥合了四周的接缝。南邻的房基高,房退后了一丈余,空出一片台地做场。我家撵了北邻,南墙便正好做了南邻的避风墙。入冬的晴日,村人喜欢坐到我家南墙外晒暖暖(太阳),那里也就成了传递消息也传播谣言的地方。东面是场,与北邻四户人家连成一片,显得宽敞。西面是后院,院墙外护卫了一溜儿白杨,俱笔直而伟岸,又夹杂着槐树,荫苫了院墙,彻底挡住了外界的视线。

只要梦回故乡,梦里浮现的必是老屋,屋的结构、摆设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。地是土地,天天洒扫,地久了不平整,隔些时日须垫土。三间房,北间算上屋,靠后院墙盘着火炕,睡祖父母。炕连灶,灶前是大水瓮,取暖,也取水方便。紧挨俩腌菜瓮,离灶台远些,一个腌萝卜,一个腌酸菜,够吃一个冬。瓮挨着梨木案板,大,方便擀面、蒸馍。十口人十张嘴,水瓮、案板当然都要大。案上靠墙支起了一条木板,摆了一排圆瓦罐,板与罐一色黑,罐里装面粉,粗的、细的,黑的、白的,都有区分。案前悬挂了一个馍笼,馍悬空,防猫也防老鼠,还容易风干不坏。灶墙上两个窑窝,一大一小,放些瓶瓶罐罐,油盐酱醋也都在那里。灶前有个木墩子,坐磨得光亮,一堆软硬柴火堆拥着。我婆烧锅的时候,猫喜欢在软柴里卧着,观火,猫眼里就红光闪烁。中间空着,方便人进出活动。前后门对称,敞开了东西过风。东门隔了场正对着一园子的桃李,斜对着南山的峰峦云涌;西门对着一排白杨槐绿,剪辑了一道风景。南间一壁纸隔开,就成了一大一小两间。小间居东,放柴火、杂物,只挂布帘子;大间居西,盘炉炕,住父母,也住我们姊妹兄弟,安着漆红绿黄黑的方格子对扇门。炕的一头,并摆两个大红木箱。一个板柜,一个银柜,一个父亲的小书柜,充实了房间。板柜放衣服,银柜也放衣服。为什么叫银柜,不得而知。与板柜不同的地方有二:门是拉开式,旁边带抽屉。小书柜置于木架子上,青蓝的漆,玻璃门,像镜框的拼接,装着英雄人物或花鸟虫鱼图片。一对红木椅,塞实了房间的缝隙。四壁墙上,全糊了报纸。柜上一壁中堂悬挂,两侧镜框陈列,一个大镜框里装毛主席坐像,两个小镜框里装亲朋好友黑白照片。在我们村子,这样的摆设算得上“奢华”。村里也只有我家盘炉炕,夏凉,冬日有硬柴烧热。烦人的是雨季,后院积水,水渗进炉炕里,炉洞的水用瓢掏舀,一桶接一桶地往外倒。因为阴湿,夏日竟然有蛇盘踞,听说是从烟筒进入的。我们姊妹弟兄渐渐长大了,父亲下定决心在后院盖了一间厦房。炉炕挪了进去,变大了;柜子、椅子和镜子们也都挪了进去。南间立即宽敞了,便支起一张床,供我们兄弟睡。夏季贪凉,我们争着睡床上;冬季图暖,又争着睡炕上。兄弟仨里,我最小,所以想睡哪儿就睡哪儿。

祖父母过世后,不知道是迷信,还是有啥讲究,火炕与灶台转了向,火炕靠东边墙了。厦房怕下雨,见雨就漏;厦房低于老屋,老屋檐水滴于厦顶,一夜雨,一夜咣当。父母转移到火炕上,厦房就闲置了,放杂物。柴房变成了羊房,攒粪,却招蝇子,一家人反对,羊被请了出去,南间打通,成了我们兄弟的专房了。我上高中的第二年,家里在园子上盖起了一院房,砖木结构,比老屋高大些。我上大学的时候,大哥、二哥先后成婚,闹分家,老屋一分为二,大哥为长,居北间;二哥为弟,居南间。中间共用,后院共用,前场共用。过了若干年,二哥搬走,老屋归大哥。老屋是真老了,就像人一样,熬不过岁月的折磨,终于被拆掉,原地上另起了砖木结构的瓦房,房基垫高了许多。这一院房还在,我可能只睡过几个晚上,所以从未梦见过。

梦见的永远是老屋,老模样。没有了老屋后,反而常念想老屋的好。屋是矮了些,却是木板隔成的楼,隔热也隔冷,冬夏都舒适。楼板全被烟火熏成了一色的黑,像油墨一样发亮、发粘,让人不能不读岁月。一个木梯子接通上下,楼上只开一个小窗,白天也不明亮。小时候总觉楼上神秘,所以神往,却胆怯楼上爷爷的棺材。家里无人的时候,好奇心驱使,拿了手电筒,脚一踏上楼梯,头就畏缩,头皮发麻,却不止步。爷爷的柏木棺材虽然覆盖了灰尘,却仍乌黑发亮。丰年的时候,棺材里盛放粮食,红漆的里子瘆人得很。还有两怕:怕的是一个龙头的拐杖,呲牙裂嘴的,像要吃人;怕的是一把宽刃的弯刀,把上系了红缨子,刃锈而秃,举起沉重。都是传家宝吧?一个三条腿的木桌上,放了一尊毛主席石膏像。为什么不摆放明处呢?原来头断裂了,活放着,怕人碰着了,也怕人发现了。还有一个木箱,锁着,锁子、活页生锈,说明父亲长久不开启了,甚至已经遗忘了吧?就旋开了活页的螺丝,揭开盖子,里边尽是报纸、杂志和书。报纸是《人民日报》,杂志是《红旗》,书是秦腔剧本。我惊讶《人民日报》里竟然有刘主席的图像和报道,不知道嘴上常喊打倒的是不是他?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位关系铁的同龄玩伴,他只知道毛主席,不相信会有刘主席。我也不相信,但又不能否认报纸,向玩伴指说:“这个刘主席是谁?”怕怕,不敢多说,也不敢多想。要不是秘密,父亲何必锁着?《红旗》里有《杜鹃山》《红灯记》等样板戏,我看得津津有味。书看封面,人物奇装异服(其实是戏装),算不算“四旧”呢?有秦腔折子戏,也有本戏,尽是才子佳人故事,偷着看,偷着乐,乐看不疲。后来又发现了一个木箱子,不易接近,却一直惦记,想入非非。长大后,不上楼了,也无惦记了。

老屋的前门上突然一夜间被喷了红漆的毛主席头像和“忠”字,上下搭配,左右对称。出门去看,家家户户都一模一样。道是风雨无情,不过若干年,红漆脱落,图像漫漶,被要求用黑漆覆盖,父亲就买回了黑漆,将门刷成了新门,那红的底色反而更容易辨认轮廓了。老屋的门白天常敞开,刮风下雨才关闭,全家外出也上锁,却是“乖娃”锁,铁丝能捅开,钥匙放在窗台的格子里,手进去可拿,不是秘密,半村的老少都知道。听说“乖娃”锁是铜,国家回收,父亲就换成了大铁锁。这是真正的锁子,只能用钥匙开,却不常锁,锁子挂在门闩上;即使锁,钥匙仍不随身,怕丢,依旧放窗格子里。门框左右一个石墩,叫门墩。我最喜欢坐门墩上看书,一直看到黄昏。门里楼沿横一根柏木,一碗粗,去皮了后光亮,树疙瘩仍在。清明时节,两股绳子对称地系于横梁上,恰好被树疙瘩隔开、固定,下端捆绑了板子,就是秋天了。荡秋天是我的最爱,我比谁都荡得高,得意的是向门内荡,脚尖能够着楼顶;向门外荡,脚尖能够着屋檐。

老屋有园子。各家都有,对着门,隔着场。园子是通的,各种树都有,以桃李杏柿居多。园子比场高,大人腿一抬可上去,小孩子只能爬。我得意自己长高了,能一跃而上,虽然也摔过跟头。园子是小孩的乐园,四季都在里边玩耍。春天,满园的红白花惹眼,孩子都在花下垂涎,想象着挂满枝头的是果。春天刮风,花落一地,像铺了锦绣。下雨,雨后花更艳,也更容易凋落。在我眼里,那一园子的红白绿意,也就好看而已,并不留恋。夏日,园子里藏人,藏风,更藏阴凉,孩子喜欢地出没其中,撵兔,逮老鼠,做迷藏,上树捉蝉,却常常捉住花媳妇(七瓢虫)。树上聚集了鸟儿,人一到树下,鸟儿必一哄而散,却不飞远,等人离开了又飞回来。挨到黄昏,以至于有月没月的夜晚,树上的蚂蚱与树下的蛐蛐一唱一和,声高声低,像极了笛与箫的合奏。禅鸣到秋,树果都熟了,孩子们就忌讳去园子了。无论大人小孩,到了果树下,主人会警惕了眼睛久视,直到没有了人影。孩子只能去自家园子,眼巴巴地盼着桃子变红,李子变黄。盼着,树上的果却日渐稀落。左邻右舍计较,也不计较,完全取决于两家关系。譬如南邻家的园子是不能走进的,走近了也招吆喝。孩子知趣,多敬而远之。西风摇落一地的黄叶,秋尽了,园子里一夜间空阔了。盼雪,雨下着、下着就变成雪了。冰天雪地里的园子,名副其实地银装素裹。把一地的雪就近堆积在树下,树就臃肿了,经冬消化,雪无踪影了,冬去春来了。一年复一年,孩子们就像树一样长大了。各家的人口在增加,老屋住不下了,兄弟闹分家,园子就被谋算着盖房了。首先占园子盖房的是北邻,我家紧随其后。园子被切割,不像了园子,像一堆堆树的聚集了。老人们相继下世了,老屋们也相继消失了,连一堆堆树也被一院院房或楼取而代之了。

老屋让人回味,更让人叹息。故乡在横岭,临近秦岭,雨水比较多。各家的前、后檐下,渠通流水,一脉向北,很少堵塞。北邻的后院盖厦房的时候,房基下预留了暗渠贯通水道,有一年忽然水流遇阻,积水漫过了我家后院的房阶。母亲用棍子捅,感觉有个东西堵着。去问,北邻赌咒发誓说没堵。又一场呼雷白雨(雷阵雨)后,后院积水不走,母亲又去邻居家,想查看一下暗渠,邻居不许,还与母亲争吵。在村干部的干预下,从暗渠里掏出了一块石头。水通如初了,两家关系却不如初了。大哥拆建老屋时,垫高了房基,又在房基里埋了暗管,前后直排,前后檐的水再也不北流了。

毛泽东说:“试看天地翻覆。”故乡真是“翻覆”了。老人,老屋,老村子都老得没影了,新盖的瓦房一半被楼房取而代之,一半也在渐渐变得落伍了。老屋的时代,村子是一望的树木簇拥,屋檐只在树梢翘首,能看见的是袅袅炊烟,步入村子等于步入了林荫。老屋的房前屋后也被树簇拥,后院更是在树的荫庇中隐藏了各家的神秘。现在呢?村子变成了砖楼的堆积,也植树,树多孤单,羸弱,不成林,也就不成风景,更少鸟儿飞临、栖息。留守村子的人说,不种树是因为没有地儿种了,因为空地都盖楼了;种的树也总不长大,那还种个啥呢?日月如梭,老屋已变成过来人的记忆了。可能不久的将来,老屋会变成传说。

老屋!老屋!梦里的老屋!

20132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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